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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公喜:朱熹理治社会核心价值论

时间:2011-08-11 23:25:31 点击:

核心提示:宋以前传统礼治社会与宋明理治社会的儒家核心价值有明显区别。前者核心社会价值是“仁和”,这与孔孟的“仁学”精神是一致的,也与中国传统文化的重要特征“和合”观念相吻合,追求一种“仁政”社会。“存天理、灭人欲”是以朱熹为代表的宋明理学理治社会核心价值的经典总结。“存天理,灭人欲”是道统圣人之言的体现,是人...

宋以前的秦汉隋唐是礼治秩序传统社会,对此学界已经有了诸多阐述。先秦儒家核心社会价值是“仁和”,这与孔孟的“仁学”精神是一致的,也与中国传统文化的重要特征“和合”观念相吻合。孟子由孔子的“仁学”思想出发,把它扩充发展成包括思想、政治、经济、文化等各个方面的施政纲领“仁政”。以先秦儒家为代表的“和”思想可以说是中华民族的价值观念和理想追求。儒家的“和”思想内容非常丰富,包括和谐、和睦、和平、和善、祥和、中和等含义,所追求的理想是“天下仁和”。宋明社会与秦汉隋唐社会两个时期特征明显不同。宋明是中国政治、经济与文化变革的第二高峰,此时,整个社会正处于转型时期,无论政治、经济、文化,均体现出转型社会阶段应有的特质,中国社会已经转向到“以理治国”为核心治国之道的“理治”社会时期。“理治”特指宋元明清理学作为正统意识统治时期的国家治理模式,属于历史阶段性的治理方式的一个概念。这一概念与宋之前中国历史所出现过的德治、礼治、法治、政治、孝治、礼法(德法、德刑)合治等都不是同一的概念,其内涵、性质、理论基础、具体措施等都是全新的。对此,笔者将有专文论述。同样,理治社会与礼治社会所追求的的核心价值也有所差异,宋以前儒家文化追求的最高价值是仁和,宋以后理治社会,以朱熹为代表理学家追求的最高核心价值则是“存天理,灭人欲”。

一、朱熹“存天理。灭人欲”是道统圣人之言的体现

宋明理学思想体系是紧紧围绕天理论展开的,“明天理,灭人欲”则是天理论精髓内涵最直接的概括。朱熹以《四书》来诠释“天理”论,其所关注四书的核心理论讲的都是“天理人欲”问题。“孔子所谓克己复礼,《中庸》所谓致中和,尊德性,道学问,《大学》所谓明明德,《书》日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圣贤千言万语,只教人明天理,灭人欲。”

朱熹通过《大学》着力论证了“存天理,灭人欲”的修身目标,并把这思想看作是《大学》中所说的“明明德”的主要内容。《大学章句》:“言明明德、新民,皆当至于至善之地而不迂,盖必其有以尽夫天理之极,而无一毫人欲之私也。此三者,大学之纲领也。”又说:“古之圣贤,则无用心,明明德便欲无一毫私欲。”朱熹的注解则充分反映了重天理的倾向,以“天理”论为核心的思想体系,无不直指“尽夫天理之极。而无一毫人欲之私”的理学宗旨。朱熹等理学家之所以重视《中庸》、《尚书》,认为其要点直指“人心惟危,道心惟微”,反映了理学道统核心宗旨。对此,二程有诸多论述:“人心惟危,人欲也。道心惟微,天理也。惟精惟一,所以至之。允执厥中,所以行之。人心,,私欲也,危而不安;道心,天理也,微而难得。”“人心私欲,故危殆;道心天理,故精微,灭私欲则天理明矣。”四而朱熹《中庸章句》论及人心道心:“二者杂于方寸之间而不知所以治之,则危者愈危,微者益微,而天理之公,卒无以胜夫人欲之私矣。”《四书章句集注》及《朱子语类》如此之论比比皆是。

朱熹对孔子“仁学”更是有新的发展,将“明天理,灭人欲”作为解释“仁”的最重要内容。例如,朱熹《论语集注》“颜渊问仁”章云:“心之全德,莫非天理,而亦不能不坏于人欲,故为仁者,必有以胜私欲而复于礼,则事皆天理,而本心之德,复全于我也”,“仁者,天下之公,善之本也。仁者,天下之正理,失正理则无序而不和。”卷一朱熹《孟子集注》“矢人岂不仁于函人哉”章云:“仁,在人则为本心全体之德。有天理自然之安,无人欲陷溺之危,人当常在其中,而不可须臾离者也。”等等。

二、朱熹“存天理,灭人欲”是人与社会、自然、万物凝结为一体的和谐

宋代儒学在继承先秦儒家天人合一思想的同时,融合了墨家“兼爱”、庄子“天地与我并生,万物与我为一”,以及惠施的“泛爱万物,天地一体”思想,进一步发展了“天人合一”学说,由“天人合一”发展为“万物一体”,最终归于“万物一理”。万物一理成为宋明理学生态平衡理论的基础。这是将人与社会、自然、万物都凝结为一体,已经不再仅仅直观地讲天与人的关系,而是把天、人与“理”(天理)或“吾心”(良知)相联系,以“理”作为最高范畴。宋明理学以朱熹为代表,主张世界统一于理,万事万物不过是理的体现。朱熹认为,理是事物的“所以然之故”与“所当然之则”,“至于天下之物,则必各有所以然之故与其所当然之则,所谓理也”[4]。朱熹说:“盖天理者,心之本然,循之其心则公而且正。”何谓“心之本然”?他说:“盖此心本自如此广大,但为物欲隔塞,故其广大有亏;本自高明,但为物欲所累,故于高明有亏。”人只有按照心灵本身固有的规律理性思维与行为,反映客观世界,既不为物欲所蒙蔽,亦不为感性知觉所干扰,才能真正做到格物穷理,认识事物的规律或法则,才能称为“高明”。“理是人物同得于天者”。从自然万物而言,“仁者以天地万物为一体,莫非己也。认得为己,何所不至?”从社会现实说,“父子有父子之理,君臣有君臣之理”;从人的角度而言,理是人性。理学把“性”看作人的道德意识的本源。“性即是理”,“性者,人之所得于天之理也。”朱熹认为:“人物之生:必禀此理,然后有性:必禀此气,然后有形。”得之于天之理的就是天命之性,是人的本性。就自然万物与人的社会现实关系而言,宋明理学主张天人合一或天人一体。在本质上说,人和自然都是相通的,只要一切人事顺乎自然规律,就可以达到人与自然的和谐。天人之际,天、地、人合一相通,又可以分天道与人道之异,“道未始有天人之别,但在天为天道,在地则为地道,在人则为人道”。天作为具有客观规律的自然物质的系统能够化育万物,是为天道。人与万物均为天理而成,虽然人物之禀受自有异,但并不存在人物贵贱之殊,人与人、人与物原本都是平等的,人物之生,天赋此理,未尝不同,但人物之禀受自有异耳;“夫太极动而气行,二气行而化万生。人与物俱本乎此则足其所谓同者……以其理言之,则万物一原,故无人物贵贱之殊。”…籼而且,就人与天地相比而言,“人是天地中最美之物”,尤其圣人具有天地无与伦比的能力,“天能覆而不能载,地能载而不能 覆,恁地大事,圣人独能裁成辅相之”。可以说,人为万物之本,为天地之本;不仅如此,人也为社会之本,具有内在道德。在朱熹看来,“存理”的过程是尊德性而道问学一体的过程,并不是单纯地通过道问学外在的力量,而是要通过尊德性个人自身的道德修养。“著力除去了私底,不要做,一味就理上去做,次第渐渐见得,道理自然纯熟。”人之本心“虚灵不昧,以具众理而应万事”,“但为气禀所拘,人欲所蔽,则有时而昏”,“故学者当因其所发而遂明之,以复其初也”。

显然,朱熹的天理,如李约瑟所说,是社会伦理道德与自然界综合的更高层次的一个有机体,人的最高伦理价值以非人类的自然界为背景。“存天理”就是人、自然与社会的和谐统一。“存天理”才能够实现《中庸》所说“万物并齐而不相害,道并齐而不相悖”,把人与社会、自然、万物的发展变化看作是相辅相成的和谐、平衡运动。

朱熹“存天理,灭人欲”是政治警视批评性与平民世俗约束性的统一。“存天理,灭人欲”的指向,呈现出阶段特征。在朱熹原始文本中,“存天理,灭人欲”重心主要是针对士大夫统治集团,尤其是作为帝王之“君”设立的道德准则与政治纲领,具有政治警视批评性。具体说来,可以分为三个层次。第一层次是针对帝王,这一层次也是朱熹最期待最关注的,大量的论述与帝王有关。朱熹等反复利用上奏、经筵讲义劝导帝王。朱熹奏事延和殿就说:“臣闻人主所以制天下之事者本乎一心,而心之所主,又有天理人欲之异,二者一分,而公私邪正之涂判矣。盖天理者,此心之本然,循之则其心公而且正;人欲者,此心之疾疚,循之则其心私且邪。”朱熹希望“正君心以正朝廷,正朝廷以正百官,正百官以正万民,正万民以正四方”。朱熹认为“天下事有大根本,有小根本,正君心是大本”,“存天理、灭人欲”主旨是“格正君心”,要求君王统治者节制欲望,体恤民众。第二层次是对士大夫官僚说的。“仁义根于人心之固有,天理之公也;利心生于物我之相形,人欲之私也。循天理,则不求利而自无不利;殉人欲,则求利未得而害己随之。”第三层次是对学者说的,“人之一心,天理存,则人欲亡;人欲胜,则天理灭。未有天理人欲夹杂者。学者须要于此体认省察之”,“圣贤千言万语只是教人明天理,灭人欲。学者须是革尽人欲,复尽天理,方始为学”,“学者学圣人,不过是去人欲而存天理耳”。

的确,在程朱时代,“存天理,灭人欲”重心是针对士大夫帝王统治集团,但并非不针对下层民众。“所谓天理,复是何物?仁义礼智岂不是天理?君臣、父子、兄弟、夫妇、朋友岂不是天理?”也就是说,天理是普遍存在的,只是在程朱眼里,正君心更为重要,其出发点是对政治的改良。朱熹曾在奏札中指出:“人主所以制天下之事者。本乎一心。而心之所主,又有天理人欲之异,二者一分而公私邪正之涂判矣。盖天理者,此心之本然,循之则其心公而且正;人欲者,此心之疾疢,循之则其心私而且邪。”

“存天理,灭人欲”是社会道德普世性的要求,是经世致用社会实践的重要环节。朱熹认为:“人生气禀,理有善恶。”朱熹说的“存天理”存的是孟子所说人之初性本善的善;朱熹说的“灭人欲”要灭的是荀子所说人之初性本恶的恶。“存天理,灭人欲”属于心性修炼。“天理”是公,是大善,是人的仁爱之心;“人欲”是私,是小恶,是人的自私之情。“存天理”就是存善,追寻天理,循道而行;“灭人欲”就是去恶,克己省身,修身养性。

随着宋明理学在社会不同层次不断发展与传播,尤其是真德秀等理学传人对帝王的解说,理学治道功能的显现,统治集团逐渐吸收、改造意识理论,理学成为正统之学、治国牧民之道,理学已经从重点针对上层统治集团发展到成为对全社会都具有约束与规范力的思想理论。明清时期以“天理”来制约“天子”巨大的特权效能虽然有所减弱,但是依然存在。“存天理,灭人欲”,不仅用以对“上”,也被用来对“下”,而且也正是宋明理学所具有的平民、世俗性,才使宋明理学更具实用性,并非如有学者认为天理人欲说“不属于平民、世俗文化”那样。当然,朱子的理欲论也并非后人所说仅仅欲以此理论来抑制广大劳动人民的。

“存天理,灭人欲”是社会合理性的反映,并不是绝对的禁欲。如果把“存天理,灭人欲”解释为禁绝人欲,这完全悖离朱子根本的立意。李宗桂对此有所辩解:“朱熹的理欲之辨是对于孔孟义利之辨及宋代理学理欲观的继承和发展,其思想实质是天理为指导,在一定程度地肯定人们合理的欲望的基础上,以道德理性对人的感情欲望加以节制,并倡天理与私欲的对立,要求明天理,灭私欲,把违背天理,超出当时社会正当欲望的奢求和私欲加以遏止。因此,朱熹的理欲观不是所谓禁欲主义。”

朱熹发扬传统儒家思想,承认天理与人欲都是人类社会客观所有,《礼记、乐论》:“人生而静,天之性也。感于物而动,性之欲也。物至知知,然后好恶形焉。好恶无节于内,知诱于外。不能反躬天理灭矣。夫物之感人无穷,而人之好恶无节,则是物至而人化物也。人化物也者,灭天理而穷人欲者也。”“天理”是人受之于天之性,“人欲”是感于物而动,故“人化物也者,灭天理而穷人欲者”。先秦儒家孟子提出了“寡欲”说,而老子则有“无欲”说,除儒家的“寡欲”与道家的“无欲”说之外,释家则说了个“六根清静”。儒释道的人欲思想对宋明理学产生影响。就天理人欲来源而言,朱熹说:“天理莫知其所始,其在人则生而有之矣;人欲者,梏于形,杂于气,狃于习,乱于情而后有者也。”“人欲者,此心之疾病,循之则其心私且邪”。从其所论,天理是生而有之,人欲则后天之为蔽,为心之疾病,影响的因素包括形、气、习、情。同时,事事物物无不各有个天理人欲,“有个天理,便有个人欲。盖缘这个天理须有个安顿处,才安顿得不恰好,便有个人欲出来”,天理与人欲都具有社会客观性,人欲亦是人所不可缺少的。对于何为天理、何为人欲问题,朱熹以举例法对天理与人欲概念予以通俗性阐释。“饮食,天理也;山珍海味,人欲也。夫妻,天理也;三妻四妾,人欲也。”“若是饥而欲食,渴而欲饮,则此欲亦岂能无?”明显看到,朱熹把人不合节度的超越於“天理”所规定的范围,而去追求物质欲望、情感,称为“人欲”或“私欲”。如“或好饮酒,或好财货,或好声色,或好便安,如此之类,皆物欲也。”朱熹认为人的正常欲望是必须的,并非要扼杀人的所有物质需求和情感需求。朱熹的去“人欲”乃去“私欲”而非一切人之欲,是节欲。

宋明理学并不赞同天理人欲共存,“天理存,则人欲亡;人欲胜,则天理灭,未有天理人欲夹杂者”。既然如此就必须对天理、人欲有所鉴别,鉴于“天理人欲,其间甚微”,因此,必须首先“于其发处,仔细认取那个是天理,那个是人欲。知其为天理,便知其为人欲。既知其为人欲,则人欲便不行”,而后再“自一念之微,以至事事物物,若静若动,凡居处饮食言语,元不是事,无不各有个天理人欲”。就如何验的问题,朱熹提出情理、仁利、善恶、敬肆等是区分天理人欲标准。“合道理底是天理,循情欲的是人欲”,“仁义根于人心之固有,天理之公也;利心生于物我之相形,人欲之私也”(《孟子集注·梁惠王上》),“善恶两字,便是天理人欲之实体”,“敬便是天理,肆便是人欲”。朱熹诸如此类论说有非常多。宋明理学各个时期的代表人物在不同程度上都主张去欲,虽然程度不同,但都将“去欲”作为最高的伦理原则。朱熹说:“必使道心常为一身之主,而人心每听命焉。”(《中庸章句序》)意以道德原则“道心”来节制“人心”的私欲,显然是一种扬理抑欲论。

三、结语

从朱熹天理人欲体系框架看。天理是社会伦理道德与自然界综合的更高层次的有机体,“存天理,灭人欲”的最大的伦理道德特色有二,其一是律己律人。“存天理,灭人欲”是修身养性,“圣贤千言万语,只是教人明天理,灭人欲”。“存天理”就是存人之性善,追寻天理,循道而行:“灭人欲”就是去人之物欲,克己省身,修身养性。其二是律上律下。“存天理,灭人欲”的指向是非常全面的,而非单一针对上层统治者。具有普世性。可以说“存天理、灭人欲”正是儒家思想宋明理学理治社会核心价值的经典总结,是儒学的精髓之所在。同时需要指出的是,朱熹对社会核心价值“存天理、灭人欲”理论阐发并不是其终极目的,其着力点更多关注的是如何实现“存理灭欲”。




 来源:《江淮论坛》2011年第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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