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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卫平:《集结号》Kitsch的美学

时间:2011-07-29 20:44:36 点击:

核心提示:有一个词始终没有流行开来,尽管与这个词关系紧密的米兰·昆德拉被认为是“小资先锋”读物,可见“小资”也是靠不住的。这个词叫做“Kitsch”,80年代末中国读者在昆德拉那本《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中已经遇到过。但是这本书中文译者将它的意思译反了,译成了“媚俗”,即讨好别人的意思,而这个词更准确的意思是“...

我著文谈过《集结号》的叙事,现在来谈谈它的美学。而认识这种美学的性质需要事先做一些功课,做功课有一些难度,但不是特别难。

有一个词始终没有流行开来,尽管与这个词关系紧密的米兰·昆德拉被认为是“小资先锋”读物,可见“小资”也是靠不住的。这个词叫做“Kitsch”,80年代末中国读者在昆德拉那本《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中已经遇到过。但是这本书中文译者将它的意思译反了,译成了“媚俗”,即讨好别人的意思,而这个词更准确的意思是“自媚”,即讨好自己、迎合自己。一般现在学界译为“刻奇”,这个音译出于无奈,但是总比译反掉了好一些。

昆德拉反反复复提到这个词大约有这样几个意思:一、自我感动及感伤;二,难以拒绝的自我感动和感伤;三、与别人一道分享的自我感动与感伤;四、因为意识到与别人一道,感伤变得越发加倍;五、滔滔不绝的汹涌感伤最终上升到了崇高的地步,体验感伤也就是体验崇高;六、这种崇高是虚假的,附加含义大过实际含义;七、当赋予感伤崇高的意义之后,容不得别人不被感动与感伤。谁要是不加入这个感伤的洪流,就是居心叵测。八、这是最主要的,Kitsch是一种自我愚弄。

这个层层推进的意思,是从昆德拉点点滴滴的说法中总结出来的——“灵魂的虚肿症”、“一个人在具有美化功能的哈哈镜面前,带着激动的满足看待自己”、 “将既定模式的愚昧,用美丽的语言把它乔装起来,甚至连自己都为这种平庸的思想和感情流泪”、“傻瓜的俗套逻辑” 、“极权国家发展了这种Kitsch,因为这些国家不能容忍个人主义、怀疑和嘲笑……”。昆德拉自己举的一个例子是这样的,虽然我没有把握这是否适合我们读者的理解力,但还是照录如此:

当看见草坪上奔跑的孩子,由Kitsch引起了两行“前后紧密相连”的热泪:第一行是说:看见了孩子在草地上奔跑,多好啊;第二行是说,和所有的人类在一起,被草地上奔跑的孩子们所感动,多好啊。昆德拉接着强调:“第二种眼泪使Kitsch更加Kitsch”(《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

不揣冒昧的理解是:一个人为此流出的第一行眼泪,不仅是因为眼前的景象,而是因为自己被这景象而感动。从这种感动中,他觉出自己原来是一个良心未泯的人。他一边流泪一边对自己说:你看我仍然是个好人啊,我的内心仍然是有感情的,有人曾经说过我内心冷漠或者缺乏人性,那统统都是鬼话。

第二行眼泪使得这个人更加昂首挺胸起来:他原来不仅是孤立无援的一个人,当他汹涌的泪水与别人流在一处时,他体验到了自己是人类成员的那种感觉,他加入了众人的行列并且感到被接纳,他不仅重新找回了安全感,而且感到自己的生命正在闪闪发光,正在走向光明和出路。

因此,Kitsch始终伴随着一种虚幻的性质,是一个人借此摆脱对于自己评价不高。昆德拉的这个例子需要进一步修正的是,Kitsch更多产生于悲苦的对象,而不是幸福的对象,因为一个原本悲苦的心情,它更需要别人的悲苦来养活,侧身于别人的悲苦当中,比分享别人的幸福,痛感要来得强烈。

这个词远非昆德拉的首创。上个世纪三十年代始,人们开始谈论它,首先指出是它的虚假、廉价的性质,这正是Kitsch的原发点。奥地利作家布洛赫指出:Kitsch这种东西“反基督看似基督,行动和说话像基督,但依然是路西弗”、“不仅是美学的邪恶,而且是社会和政治的邪恶”(1933);美国文化批评家格林伯格认为“Kitsch是这时代我们生命中所有虚假的缩影”、“Kitsch假装对顾客毫无要求除了要他们的钱”(1939);法兰克福学派批评家阿尔多诺指出:“对净化的戏仿”、“用更加空虚来填满空虚的时间”;纽约知识分子凡登哈格说Kitsch“使个体失去追求真正的满足的代替满足”以及罗森伯格:“已建立规则的艺术,可预期的受众,可预期的效果,可预期的报酬”;托马斯·寇克说“Kitsch是要来支撑我们的基本情感和信念,不是困惑或质疑它们”。(详见陈冠中《坎普·垃圾·刻奇》)

回到《集结号》上来。我始终不否认这部影片所做的努力,即想着死者,不要忘记了他们,这比起将这些人算作“失踪”加以丢弃要有情义得多了。但是这样的视角掩盖了一个更加重要的视角在于:这是一部谈论死人的影片,是这些人死之后的名分,而不是一部关于活人的影片,不是这些英雄们自己在战争当中的感受,他们本人的求生意志、他们活着的尊严和价值。影片的前提是放弃探讨和争取“活着”的意义,认为不给这些人吹集结号这件事情可以模糊掉,对这样无视生命价值的行为可以悬置起来,仅仅关心如何给这些人一个死去的封号。

这就有了添加的嫌疑:追加封号是不是这些人自己所希望的?是不是他们自己所追求的?影片中哪怕安排过这样的细节,说这些人当中的某个人甘愿为了穷苦人的解放而当烈士在所不惜,那么现在的安排就是相对合理的。但是,为了迎合所谓市场和目前的观众需要,这部影片抽掉了这些人可能有的当年理想,他们的表现看上去更像一只职业雇佣军,看不出他们自己有当烈士的冲动和热情,人们其实是将自己头脑中这样那样关于“先烈”的印象赋予了他们。倘若他们地下有知,是因为没有人想要在死亡线上拉他们一把而送命,他们唯一的意愿还是当这个“烈士”吗?而现在,他们原本个人的意志欲求都被谷子地一个人给代表了。

如果说“生”是第一位的价值,“死”是第二位的价值,这部影片的矫揉造作之处在于——以第二位取代第一位,即以“死”来替换“生”,以死亡的“价值”替换生命的价值和尊严。这种矫揉造作将事情变得廉价。在观看影片时,令我感到心里“咯噔”一下还包括——谷子地命令将死去人的尸体都搬到窑洞里去,理由是尸体需要好好保护,免得遭到敌人的羞辱。看起来仿佛十分有理,但是它省却了一个重要的前提是,如何尽一切可能令他们在生前免遭杀戮。在价值观上避重就轻,是这部影片最大的策略。

而Kitsch则建立在这种“替代性满足”之上,它抱着一个残缺不全的廉价价值,拿它当作事情的全部。接下来的事情,就是围绕这个低廉的东西进行加工,想法设法把它重新说成是“崇高的”,试图回到过去“崇高”的那个位置上去,代替过去诸如此类的东西在人们心目中的地位。在失掉了第一性的价值支撑之后,它能够做的就是煽情,台词在其中发挥了重要作用,比如说:“小兔崽子们,我怎么就挖不着你们呢?”、“怎么就没名了呢,爹妈都给起了名字的”、“你们可不能诓我呀!你们可不能诓我呀……”等等。说句不客气的话,谷子地其实没有为47个兄弟真正作出什么,对于挖掘历史他没有任何周密理性的计划,两次接近事实的信息都是影片中唯一的女性在高坡上喊出来的,他本人实际贡献很小。他喜欢的是手捧一摞烈士证书时,礼炮鸣响那种气势。

问题当然不仅仅在于这部影片,也在于观众。电影批评界流行法国学者拉康“镜像关系”的说法,是说影片如何折射出和释放了观众的欲望,与观众构成“花面交相映”的效果,就这一点而言,没有比冯小刚做得更加到位的,许多观众十分容易地在冯小刚的影片中找到了自己的位置,被激发出所期待的效果。在很大程度上,问题不仅是这部影片的,而是这个时代的。

这个时代可以用很多东西来形容表达,其中一个就是人们“丧失了意义感”,即不再拥有自己是有意义的那种感觉。所谓“意义”有大有小,有别人的意义也有自己的意义,有历史的意义也有个人的意义,有当时的意义也有事后的意义,甚至对于自己正在做的事情看不出、说不出意义来都没有关系,但是需要一种充实的生命感觉,需要自己的生活不是完全徒劳的那种印象。但不幸的是,这一点很难做到。人们一方面终日劳碌,另一方面还要为自己丧失意义而饱受煎熬,潜意识里觉得自己活得非常黯然,感觉自己非常无能为力,既无力关心无力世界的真相和真实,也无力面对自己的真实和真相,只想凑合着过,从来不想参与到某个真相或真理中去。

在仿佛被抽空了的情况下,他们也宁愿选择一个比较低矮的看待世界及看待自己的立场,选择站在第二性而不是第一性的价值一边,接受一个“让步”的因而也是“替代性的”满足:如果不能去追究“生”,抓牢生的意志、生的价值和生的尊严,那么就停留在生的延续——死、死亡及尸体上面。传统中有“死者为大”的说法,对于死者总不好说什么了吧?人们终于找到一个看起来是不可动摇的东西——死亡,并且将自己的感情释放在一件靠得住的东西上面:死人不会复活,不会再犯其他的错误。他甚至将自己看得如同死者一样被动,了无生趣。

这样的人生可以用“惨淡”来形容,尽管这个人外表看起来并非如此,“惨淡”仅仅是一种主观的感觉,感觉他自己就是那个最悲惨的人。昆德拉还用过一个词利多斯特(Litost),他扬言道这是一个纯捷克词,在其他语言中很少能够找到对应物。但至少中国人对这个意思心领神会:“Litost是一个人突然洞察自己的悲惨而产生的一种极端痛苦”,除了意识到自己的悲惨,他没有其他自我意识,也没有任何可以示人的东西。“利多斯特”不成熟的地方在于,它是一种情感上的装饰物,其中包含着一种自我欣赏和陶醉在内。它与Kitsch应该是同一家族的。

在面对一无所有的死者时,可能正是Litost爆发的时刻,让他自己也意识到自己的一无所有及全部惨痛。而如果面前的死者是受“憋屈”的“英雄”,那么,悲情则来得更加汹涌猛烈。“英雄”以他非凡的举动,照亮了这个人灰暗的生存,让他感到了意义所在——只是不在他这里,他更加Litost。对于死去的“英雄”的感召,他不能置之不理,他被动的心弦正待被拨响。他低矮的人生正待提升。当为这些英雄感动得落泪时,他觉得自己人性尚存,总算没有忘记“今天的好日子是由无数革命先烈牺牲换来的”,甚至可以以自己的泪水加入到“英雄”的事业中去。而当知道自己与周围人一道落泪时,更是感到自己由此重新回到人群当中,重新变回人类成员,不再孤单同时获得了安全感。

而一个通晓自己生命的意志,能够抓住自己生命的尊严和价值的人,能够体验到自己身上力量的人,则不需要这些。




 来源:《经济观察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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