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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地坤|如何理解康德哲学 :《纯粹理性批判》中一些概念的辨析与翻译

时间:2019-08-21 23:28:35 点击:


《纯粹理性批判》是康德耗时10多年,苦心研究、反复求索、精敲细磨才完成的一部哲学巨著。这部著作考察了西方哲学发展的历程,提出了洞察人类知识的全新见解,不仅为全部批判哲学奠定了基础,而且还开启了18世纪至19世纪的德国哲学革命,是整个德国古典哲学的定鼎之作,影响了近现代西方哲学的发展方向,甚至在很大意义上还成为当今哲学不断前行的源泉。 

《纯粹理性批判》的内容之重要、意义之深远,我国学界早有认识。自上世纪中叶以来,我国哲学界不少学者有志于翻译这部著作,迄今汉语已有五六个译本。早在1972年,中国社会科学院哲学所的王玖兴先生就与后来在北大哲学系工作的王太庆先生商量,决定共同翻译《纯粹理性批判》,给学界一个忠实而流畅的译著。后来,王玖兴先生又先后约请好几位学者参加翻译这部著作。经过42年的努力,这项工作终于完成。

在翻译过程中,我时常感到这方面有两个问题。一是《纯粹理性批判》是批判哲学的奠基之作,其中很多名词和术语都有独特而又含混的意义,与后来相对比较成熟的费希特、谢林、尤其是黑格尔的著作相比,如何翻译和处理这些概念和术语,就显得更加复杂和困难一些。二是国内学界对康德哲学中的一些概念缺少辨析,有些人甚至不读原著就发议论,引来了一些不必要的争议,严重影响了对康德哲学的理解。因此,我在翻译和校对这部著作的时候,对其中一些核心概念做了辨析和解释,仅供学界参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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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ein”,“Dasein”,“Existenz”,这几个词原来在德文中很平常,就是“在”和“有”的意思,而“sein”作为德文中的系词,还有“是”的意思。然而,一经哲学家的应用和解释,特别是现代现象学和存在哲学的特殊用法,就使得这几个词的意义大为扩展,同时还因为中西文的差异,国内学界对如何理解和翻译这几个词就发生了很多争议。就德国古典哲学而言,“Sein”既有存在论的“在”的意义,也有只是作为系词“是”的用法。因此,一般在翻译中遇到“Sein”时,我们通常根据上下文区别对待,在涉及逻辑分析句子时多译为“是”,在涉及本体论时多译为“在”或“有”。对此有兴趣的读者可以参看贺麟先生在《小逻辑》“译序”中关于“Sein”的翻译说明,还可以参看王玖兴先生翻译的《全部知识学的基础》,看看他是如何处理这个词的。 

就康德《纯粹理性批判》而言,“Sein”,“Dasein”,“Existenz”这几个词作为“存在”的含义并不像后来的现象学一样各有所指,没有明显的区分。这方面最明显的例证是,康德在写到理性三个公设(Postulate)中的“上帝存在”时,常常将这几个词混用,而没有加以任何区分。即使“Existenz”这个明确表示“存在”的意思,康德也常常与“Sein”并用。当然。康德在分析上帝存在的证明时也批判了中世纪哲学家试图把逻辑的证明泛化为经验的证明,这或许是他将这几个词混用的原因。我们在最初翻译时曾想对这几个词加以区分,但后来实在无法区分,也曾在这几个词后面统统打括号加德文原文,但由于这些词反复出现,行文实在繁琐,一般读者阅读很不方便,不得已又只好去掉,除非在必要的地方才附上原文。

现在的问题关键是,有些学者硬是主张,要将“Sein”统统译为“是”,甚至主张将笛卡尔的“我思故我在”翻译成“我思故我是”。那么,我们现在从德文原文来看看康德是如何分析这句话的。康德在批判门德尔松的观念论时,明确反对把“我思”当作一般思维的各种条件的绝对统一之假象,进而扩展到经验所能证明的范围中去。康德如是说:“Das Ich denke ist,wie schon gesagt,ein empirischer Satz und hält den Satz,Ich existiere,in sich.”很显然,康德在这里是把那个我们争议最多的“sein”理解为“existieren”的,而“existieren”只有存在的意思,而没有其他含义,所以,我们的译文只能是,“如上所述,‘我思’是一个经验命题,而且本身包含着‘我在’这个命题。”如果觉得这句话还不够清楚,那康德接下来说:“Ich kann aber nicht sagen:alles,was denkt,existiert;denn da würde die Eigenschaft des Denkens aller Wesen,die sie besitzen,zu notwendigen Wesen machen. ”再清楚不过了,康德明确说,把思维者当作存在着是把思维的特质与经验的特质混为一谈了,所以,在这里还要把“sein”理解为所谓“是”,那就只能是过于执谬了。这样,我们的译文必须是,“但我不能说,一切思维者都存在;因为假如那样,则思维的特性岂不是将使一切具有思维特性的存在者都变成为必然的存在者了。”当然,康德也不是只在本体论的意义上应用“sein”这个词,他在讨论上帝存在时也说,“在逻辑的使用上,它只是一个判断的系词。”但康德又明确说,我们在思考一个事物时,无论我们用什么谓词或多少谓词,都不能对这个事物增加任何东西,因为谓词只是对这个事物一个限定或规定,所以,我们不能把逻辑的、概念的可能性与存在的现实性混为一谈,因此,即使我们有时将逻辑分析上的“sein”理解、翻译为存在,也并没有违背康德的本意,这正如贺麟先生所说,“sein”在这里是把存在论与逻辑学统一起来了。这样,我们大致就可以从学理上理解康德对这几个词的用法了,即客体只能因主体而建构,但客体不能只是作为现象,而且还是存在,但此时的存在还是概念上的,存在是在时间里被规定了的,存在还需通过特定的和具体的存在(Dasein,Existenz)而显现。只是康德的这个思想在这里还没有明确化,而是在后来被德国古典哲学家们所继承,而且还得到现代哲学家们的大大扩展和深化。

康德哲学的直接继承人费希特为了区分作为存在论的“Sein”和作为系词的“sein”,在其晚期著作《极乐生活指南》中将系词“Sein”特意写成第三人称的“Ist”。以后的一些西方哲学家承袭了这个做法,如阿多诺在《否定的辩证法》中也是这样做的。对此,我们应当加以关注。

2


“empirisch”,“transzendental”,“transzendent”,这几个词一般译为“经验性的”(为行文方便,在本译稿中译为“经验的”),“先验的”和“超验的”。前一个词争议不大,问题出在后两个词上。现在,一些学者要么认为将“transzendental”译为“先验的”不准确,提出了诸如“超拔的”,“超绝的”,“超越的”,“超越论的”等不少译法,要么以为可以将“transzendental”和“transzendent”这两个概念互换过来,即将“transzendental”译为“超验的”,而“transzendent”译为“先验的”。那么,这些译法就一定比“先验的”更准确、更符合康德原意吗吗?“先验的”可以与“超验的”互换吗?

对此,我们实在不能苟同。实际上,“transzendental”、“transzendent”这两个词在不同的西方哲学家那里有不同的含义,但基本上都是指不同于经验的、属于精神层面的东西。因此,我们在翻译这种关键词的时候,一定要把握这些哲学家本人的用意所在,看看他们的具体所指,然后再从汉语中找到相对应的词语予以翻译。这样,才称得上是忠实于原文。


在康德这里,“transzendental”和“transzendent”都是相对于或不同于“empirisch”而言的,而对“transzendental”和“transzendent”这两个词,康德最初在《纯粹理性批判》中的某些部分并未加以严格的区分,只是从第四版开始,这方面的区分才严格起来,而且各有所指,感兴趣的读者可以参阅本书的相关注释。 

“transzendental”之所以翻译为“先验的”,主要还在于康德本人的解说和对先验哲学的严格界定。康德明确说,“一切知识,凡不涉及对象,而一般地涉及我们凭以认识对象的那种认识方式,而只要该认识方式是先天可能的,我就称这类知识为先验的知识。由这样一些概念组成的一种体系,应该叫先验的哲学”。康德还说,“这些纯粹先天概念都是能在一切经验出现之先就呈现出对象的,或者勿宁说,它们能在经验出现之先就宣示着唯一能使有关对象的经验性知识成为可能的那种综合统一”。很显然,“先验”在康德这里有两层意义:一是指不直接涉及经验对象、而是涉及我们借以认识对象的认识方式,二是指在一切经验之先就呈现、而且是为了使经验知识成为可能的东西。这两层意义既要把先验的知识与经验的知识区分开来,又强调“先验”是“经验”的前提、并且是可以应用于某些现象的原理,康德强调的是知识的先验应用。而“transzendent”在康德这里是不同于“transzendental”的,康德在揭露先验的假象时清楚而明确地说,“我们想把完全限制在可能经验范围之内应用的那些原理,称为内在的原理,而把那些要飞越这个界限之外去的原理,称为超验的原理。不过,我说的飞越可能经验界限,并不是指对范畴作了先验的使用或误用,这样的误用乃是没有受批判适当约束的判断力所犯的一种单纯错误,那是因为判断力没有足够注意纯粹知性唯一可在其中发挥作用的那片领域的界限;而是指这样一些现实的原理,它们期望我们拆毁上述一切界桩,霸占一片全新的、无边无际的领域据为已有。因此,先验的和超验的并不是一回事。”很显然,康德所说的“超验”是指那些未受批判哲学约束的所谓理性的最高原理,这样的原理并不遵从知性通过范畴而使用于经验范围的原则,而是痴迷于扩大纯粹知性的幻想。对于这种超验的原理,康德断然地说,“这最高原理任何时候都不能有适合身份的经验性使用”。所以,康德特意提出先验的辩证这个思想,其任务就是要揭露超验判断的假象,以防范它骗人。

如果我们再从原文词义来看,康德在说到“transzendental”时,都是使用了“vor”这个表示“在先”或“在前”的介词,而在说到“transzendent”时,都是在用“über”这个表示“超过”或“在……之上”这个介词,“先”和“前”显然是不同于“超过的”或“在……之上”的,其差别之大不言而喻。

我们由此很容易看到,无论是从哲学意义上讲,还是从语义学上讲,将“transzendental”译为“先验的”,将“transzendent”译为“超验的”,都是符合康德思想的,从翻译的角度来看,是正确而合适的,而提出将“先验的”与“超验的”予以互换的说法,无论如何都是说不通的。

先验的≠超验的

至于提出将“transzendental”译为“超拔的”、“超绝的”、“超越的”、“超越论的”等说法,从德国古典哲学来看,尤其是在康德这里,实则是未考虑到这个词的独特含义,更未注意到它不是孤立的,而是与“empirisch”、“transzendent”、“a priori”(先天的)、“ a posteriori”(后天的)等联系在一起的。我们姑且认为“先验的”这个译法不是那么好,但如果将它与其它相关词联系在一起,从这些词之间还是可以看出它们是既有联系又有区别的,这是与康德本人的思想及其表达相契合的。所以说,翻译不是原创,翻译更不能随心所欲,甚至沽名钓誉,翻译的首要原则是忠实于原文,即“信”也。

3

“Ästhetik”这个词现在一般翻译为美学或审美,但这个词的希腊文和拉丁文的词根是“aisthetike”,原意是感觉或知觉的意思。在康德哲学里,《判断力批判》里的这个词一般译为美学或审美,而在《纯粹理性批判》里,现有的各个汉语译本都是将这个词译为“感性”的,这种译法既与古典语言相合,同时也基本上符合康德的思想,因为康德本人常常是将“Sinn”(感性)与“Ästhetik”并用的,在《纯粹理性批判》的“导言”最后部分用“die transzendentale Sinnenlehre”(感性论)来指“die transzendentale Ästhetik”,显而易见,“die transzendentale Ästhetik”就是“先验感性论”的意思。但是,在我们这个译本中,“Ästhetik”则译为“感知”,“die transzendentale Ästhetik”相应地译为“先验感知学”。这个译名与其他译本相比,是变化最大的,比较容易引起误解,这里有必要对此做个说明。

“先验感知学”之译文何解?

我们在这里首先注意到的,是康德在“先验要素论”一开始解释何谓先验感知学的那一句话,即“研究感性的一切先天原则的科学,我称之为先验感知学”。康德在这里是把感性的一切先天原则当作这门学问的对象,而不是单纯的感性,所以,我们通常所说的“感性论”就不能包含这门学问的全部内容,所谓“先验感知学”除去感性以外,还应当包含“一切先天原则”。为此,康德本人在第一版和第二版中专门为这个定义做出解释,他反对像鲍姆伽登那样用“Ästhetik”这个词来表示单纯的趣味批评,而是主张将这个概念留给一门真正科学的学问来使用,而这门真正的科学的学问在他看来就是他的批判哲学。用他的话来说,在他的批判哲学中,“Ästhetik”这个词就如同在古人那里一样,既有“感性”的意义,也有“知性”的意义;或者是如同在思辨哲学里那样,既有“先验的”意义,也有“心理学”的意义。

其次,康德对感性与知性的态度是非常明确的,他承认人的认识始于直观,而直观只有通过感性才能提供给主体,这是一方面;但另一方面,康德更强调,“直观又被知性所思维,从而由知性中产生出概念”。很显然,在康德这里,知识的产生既有感性提供的质料,更有知性提供的对现象质料予以整理的纯粹形式,而且与后天给予我们的现象质料相比,现象的纯粹形式是人们灵魂里先天具备的,“现象的庞杂内容全都是在这纯粹形式里按一定的关系被直观的”。这样,对康德来说,人类知识的形成有赖于感性和知性的共同支撑,缺少其中的任何一方都是不能成立的。所以,康德指出先验感知学有两个任务:一是抽去知性凭借自己的概念所思维出来的一切东西,只留下经验直观;二是从经验直观里抽出属于感觉的一切东西,只剩下现象的纯粹形式。只有经过这样的研究,人们才能发现先天知识的两个原则——空间和时间,而这两个原则就是先验感知学所包含的两个要素。从整个先验要素论来看,时间和空间作为先天知识原则的感性直观的纯粹形式,是康德探讨的主要内容。由此来看,将“die transzendentale Ästhetik”译为“先验感性论”是远远不够的,一是它忽略了康德更加看重的知性的功能,即能够把庞杂的感性质料予以归纳为真理的直观之形式,二是它把康德这里的论述只是看作某种“论”,忽略了他把“研究感性的一切先天原则的科学”看作是一门真正科学的意思。我们将“die transzendentale Ästhetik”译为“先验感知学”是与康德这一思想比较贴切的,这种译法一是既包含感性又包含知性,强调了知识的质料与直观的纯粹形式在先验哲学中的统一;二是突出康德把自己的批判哲学视为一门真正科学的思想。我们恰恰在这里看到审美之学和后来关于现象的学问即现象学所受到康德的影响,或许说,康德的先验感知学正是后者的思想渊源。


除此之外,我们还特别注意到,就在“先验感知学”这个部分里,康德小心翼翼地对“Sinnlichkeit”和“Ästhetik”加以区分。凡是在讨论感性的时候,他用的都是“Sinn”和“Sinnlichkeit”,只有在提到他称之为作为一门真正科学的“先验感知学”时,他才用“Ästhetik”这个特殊表述。这里仅以这个部分的第8节为例。康德在这节一开始就说,为了防止误解,我们必须尽可能解释我们的一般感性知识的性状,这里的感性知识是“die sinnliche Erkenntnis”,接下来,凡是在讨论感性的时候,康德用的都是“Sinnlichkeit”。但是,唯独在讨论“先验感知学”的重要事务时,康德用了“die transzendentale Ästhetik”这个特定用法。由此可见,康德对这两种表达是有区分的,他为了澄清先天综合判断如何可能这个命题,对先验感知学的空间和时间这两个要素赋予了很多内涵,可以说是用心良苦。而我们为了正确理解康德的用心和更好地翻译出来,也是煞费苦心。

4

“Gemeinschaft”与“Spezifikation”,前者的拉丁文是“commercium”,康德在这个概念上是拉丁文和德文并用,其中文意思是“集体”、“共同体”、“联合”、“团结”等,后者的中文意思是“特殊”、“特定东西”、“特别说明”等。在《纯粹理性批判》中,这两个概念究竟如何翻译,分歧较大。在现有的几个汉语译本里,“Gemeinschaft”有时被译为“交通团结”,有时被译为“共联性”、“交感”,有时又被译为“协同作用”,而“Spezifikation”则被译为“特殊化”、“分化”等。在我们看来,这几种译法并未确切地反映出康德的原意。

实际上,在两个概念在《纯粹理性批判》中并没有一道出现,“Gemeinschaft”主要出现在“一切纯粹知性原理的体系”和“论纯粹理性的谬误推理”这两章中,而“Spezifikation”主要出现在“论纯粹理性的理念的规范性使用”这一节中。我们之所以将它们放在一起比较,就是注意到,如果将它们对比起来加以辨析,却会发现它们在很大意义上反映了康德哲学、也是一般哲学的一个重要思想,即统一性与差别性、整体与部分及部分与部分的关系问题。

关于“Gemeinschaft”,康德做了细致的分析,他认为这个德文词既有拉丁文“commercium”(交互关联)的意思,也有拉丁文“communion”(共同体)的意思,而且只有诸实体“交互关联”,人们才能从经验上认识由诸实体构成的“共同体”。康德的这个思想重在解释各个实体的相互关系,对此,他这样说:“一切实体,只要它们能被知觉为在空间里同时并存的,就都是在普遍的交互作用之中。”这即是说,康德反对把各个实体看做是相互独立、相互隔离的,相反,他认为,各个实体是互相联系的,并由此构成一个共同体。因此,他明确提出,“要想在任何一个可能经验里认识到同时并存的众多实体,则每个实体(由于实体只就其诸规定而言才能算是一种后果)就必须本身既含有其他实体的某些规定的原因,同时又含有其他实体作为原因所产生的后果,亦即是说,诸实体就必须直接或间接处于动力学的交互关联之中。”正是为了准确表达这个意义,康德时常放弃“Gemeinschaft”这个德文词不用,而是用相关的拉丁文的概念。此外,康德在讨论唯理心理学的辩证假象时也用“Gemeinschaft”,意在讨论灵魂与肉体的关联问题。在他看来,所谓灵魂与有机体的关系问题本是内在现象和外在现象结合在一起成为经验里的单纯表象的问题,简单的提出灵魂与肉体的关联问题是不恰当的,正确的提问应当是“外在直观,即空间直观(其中充满了空间形态和运动),如何在一个一般思维主体里面是可能的?”康德的这个解释是非常智慧的,既不直接与基督教相关教义发生冲突,又为《实践理性批判》里的“灵魂不朽”这个理性公设留下伏笔。我们由此看到,“Gemeinschaft”在这里是多义的,但它强调的是各个部分和各个方面的不同间性和它们的相互联系,正是基于这种理解,我们才把这个概念译为“交互关联”,这样,既能反映一个共同体与其中的各部分的关联,也能体现一个共同体内部的各个部分之间的联系。

“Gemeinschaft”与“Spezifikation”

“Spezifikation”这个概念则是康德探讨理性从统一性推演出特殊的关键所在。康德不仅提醒人们注意纯粹理性的界限,而且还关注纯粹理性的规范使用。在这里,康德一方面强调理性通过知性把现象的杂多统一于客体之中,构成知性知识体系的完备统一性;另一方面,康德还强调理性从普遍之中推演出特殊的能力。不过,在康德看来,理性的这种能力是一种假言性的使用,为使这种假定成为客观必然的真理,就必须使之成为一种逻辑上的必然原理。由此,康德从系统的统一性推演出“种”、“属”、“类”等逻辑概念,并强调“只有当事物的特殊属性所从属的那些事物的普遍属性被设定为基础的时候,我们才能从普遍以推论特殊。”在这里,就出现了“Spezifikation”的概念,而且它还被康德称为一条逻辑律。在康德看来,分殊律“毕竟是在责成知性在我们遇到的每一个种的下面找出亚种,在每一个差异身上找出更细微的差异”。即是说,人们只有不断地对知性概念进行分殊,找出更具体、更细小的差别,才能真正认识业已被抽象过的对象。基于对康德这个思想的理解,即康德始终在强调,这是一条从统一中分化出差异、从普遍中分化出特殊的逻辑原理,我们才把“Spezifikation”译为“分殊”,这是因为,如果我们把它译为“特殊”或“特殊化”并没有反映出分化的意思,而译为“分化”或“分有”却又没有反映出从普遍推论出特殊的意思,更何况“分化”在康德这里又用了另一德文词“Einteilung”的表达,用一个中文词翻译两个不同的德文词,毕竟是不够妥帖的。而我们将它译为“分殊”,包含着“分化”和“特殊化”两层意义,应当说,这个译法比较确切地体现了康德用“Spezifikation”这个概念的意思。


“分殊”是中国传统哲学的一个概念,朱熹的所谓“理不患其不一,所难者分殊耳 ”,说的不只是事物的同一性与差别性、普遍性与特殊性的关系,而且更强调从统一性推出特殊性的困难。如果我们把康德所说的“Gemeinschaft”和“Spezifikation”联系在一起看,其哲学意义与朱熹的“理一分殊”在很大程度上是相同的。由此来看,我们这样的译法也是符合用地道的中国哲学语言来表达西方哲学概念的这个理路的。

康德哲学翻译道阻且长

康德哲学中有不少概念不仅艰深晦涩,而且含混难懂,上述辨析只是表达了我们的理解,而且主要是我个人的认识,希望这样的辨析和翻译有助于正确康德的哲学思想。然而,绠短汲深,其中一定有不足和不当之处,敬请相关专家提出批评和赐教。


作者简介 


谢地坤 


中国人民大学哲学院教授 


作者简介:谢地坤,1956年12月生,江苏南京人。1978至1982年在南京大学学习,获文学学士学位。1982年至1987年在中国社会科学院政治学所工作。1984-1985年获德国艾伯特基金会资助,在联邦德国海德堡大学学习。1988年至1991年入中国社会科学院研究生院学习,获哲学博士学位。先后任哲学所助理研究员,副研究员,研究员,西方哲学史研究室副主任,哲学所所长助理、副所长、所长。2004年获国务院颁发的政府特殊津贴。现为中国人民大学哲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中国社会科学院高级职称评委会成员,国家社会科学基金学科评审组专家,北京市哲学会副理事长,中国翻译学会理事,国际哲学联合会(FISP)指导委员会理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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